
宜兴法院执行局
法官助理
新年刚过,走在宜兴张渚的老街上,没几步就闻到一阵淡淡的檀香味。
推开香烛店稍显陈旧的木门,胡大姐正在轮椅上清点货物,里间传来铲子与锅灶摩擦发出的嚓嚓声,大概是那位与她相依为命的老母亲在做饭。我站了一会,她才发现有人来了,抬起头笑着招呼我:“李法官,你怎么有空过来?”我挥了挥手里的材料,“在附近执行一个案件,顺路来看看你。”
与胡大姐的缘分,要从2024年冬天说起。一张执行立案登记表,一份十年前的判决书,卷宗摊在桌上,白纸黑字勾勒的案情清晰可循:
老马与妻子胡大姐开车外出,途中发生交通事故,胡大姐未系安全带被甩出导致高位截瘫。后来胡大姐与儿子搬去跟老母亲同住,老马后续也不再履行扶养义务,胡大姐只得诉至法院,要求他支付扶养费。即便获得法院判决支持后,但老马屡屡失约,胡大姐只能每年向法院申请执行上年度的扶养费。
看完案卷怒上心头,夫妻本是同林鸟,大难临头非但不依偎取暖,竟将“利喙”对准了身边人?老马在我心中,几乎与“冷漠、不负责任”画上了等号。
后来,执行程序启动。作为一名执行法官,我深知这种连续多年申请执行的婚姻家事类纠纷,简单的查封、冻结、拘留无法真正解决问题。只有深入案件,了解双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,切实化解积怨,才能真正案结事了。
我走访了胡大姐和老马所在社区,又联系司法所了解情况,也到被执行人家中进行调查,试图从多维视角摸清这家的真实状况。
在社区调解室,我第一次见到了老马,皮肤黢黑身材瘦小,有些拘谨:“法官,我不是无情无义的人。出事后,我照顾了她好几年。可我也有难处,这些年钱不好挣,”他粗糙干裂的双手相互摩挲着,“前两年老爹生病治了几十万,最后还是走了。家里还有老母亲要养,我实在是……”
老马细数这些年的不易,断断续续,思维跳跃,但我并没有打断他。等他讲完,我先向他阐释了相关法律规定,特别强调了拒不履行面临的后果。然后,我向他转达了胡大姐目前的生活困境——一间小小的香烛店收入微薄,远不足以支撑她的医疗和生活开销。
两天后,带着老马给出的履行方案,我站在了胡大姐的店里,局促的空间、母女窘迫的境况、胡大姐眼中的怨怼与无助,都让我深切感受到,这关涉的不仅是一笔笔未兑现的扶养费,更是一个急需氧气、濒临窒息的亲情空间。
比身体创伤更难愈合的,是情感的溃坝与生活的琐碎碾磨。我好像看见,胡大姐从健康的伴侣变为需要全天候照料的病人,老马在经济重压与肇事自责中挣扎,日常护理、医药开销,一言不合便会争吵,消磨着二人最后的情分。
工作思路在这一刻发生转变,如果我只是机械地挥舞拘留、冻结的“大棒”,或许可以让老马挤出一些钱,但这次的关过了,这个家庭最后一丝缓和的可能也被堵死了,老马将会被推向更远的对立面,胡大姐和儿子的实际处境也会更加艰难。法律是要有力度,更应有温度。
思虑再三,对老马,我们一方面依法向其下达“预拘留”通知书,郑重告知其拒不履行生效法律文书需承担的法律后果,维护司法不容挑战的权威底线;另一方面,我的态度从最初的凌厉质问,转变为倾听与引导。我再次找到他长谈,听他诉说经济的窘迫、身心的疲惫、孩子教育的焦虑,以及那份深藏心中的愧疚。
再次来到胡大姐店里,我向她解释法律程序,更传递老马实际的困境与曾经的付出,哪怕只是让恨意中多一丝复杂的理解。我想,我的角色不应该仅仅是一个债权实现者,在某种程度上,更像一个中间人,努力在深深的情感裂谷之上,搭建一座哪怕狭窄、摇晃,但至少可以传递一些必需品的桥。
在释法明理与法律震慑的双重作用下,一个月后,老马筹措了扶养费。考虑到胡大姐行动不便、母亲年事已高,我当即带着现金赶往母女俩的小店,亲手将执行款交到胡大姐手中。看着她们激动致谢的模样,我心中满是触动。
又是一年冬天,胡大姐的执行申请书没有像前几年那样如期而至。我电话回访了老马,想知道2025年的扶养费是否按约到位,胡大姐生活是否有所改善。
“法官,感谢关心,我六月份打过一笔钱,后面每个月打了1500元,只有11、12月没打钱了,我会尽快想办法转给她的。”不久后,老马将剩余的扶养费全部转账,也将所有的转账截图一并发给了我。
那一刻,我心中涌起的不是结案的轻松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感慨。这一笔笔转账,数额或许并未超出每月1500元的判决标准,但其意义远超于此。它不再是完全在强制力挤压下的被迫支付,里面掺杂了一丝基于沟通而产生的、残存的责任履行。
它告诉我,哪怕人与人的关系破裂如斯,法律的介入辅之以人性的洞察与恰当的沟通,仍有可能唤醒一丝自发履行的意识。这份“自发”也许微弱,对修复破碎不堪的关系而言杯水车薪,但在保障申请人权益、缓解双方对立上,都有更加稳固的意义。








